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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而无情的残酷世界:《大地震动》

  虽然威斯康提不是每部作品都令我满意,然而其精緻的美学形式总是令我讚叹,比起故事本身,他说故事的工艺以及故事背后那带出他对自身身分认同的矛盾更令我着迷。这次就以其虚构出来,讲述渔民对抗渔商,最终郁郁而终的《大地震动》为例,说明其美妙的空间直觉,以及空间调度背后的严酷命运。  这是一个反抗剥削的故事

外域相机2020.07.30

美好而无情的残酷世界:《大地震动》

  虽然威斯康提不是每部作品都令我满意,然而其精緻的美学形式总是令我讚叹,比起故事本身,他说故事的工艺以及故事背后那带出他对自身身分认同的矛盾更令我着迷。这次就以其虚构出来,讲述渔民对抗渔商,最终郁郁而终的《大地震动》为例,说明其美妙的空间直觉,以及空间调度背后的严酷命运。

  这是一个反抗剥削的故事,我们可以特别注意到的是威斯康提的贵族眼光(引用《浩气盖山河》剧中牧师对于贵族的描述:「他们是一群重视的事物与我们不同的人,我们汲汲营营的他们毫不在乎,我们毫不在乎的,他们汲汲营营。」)一个捕鱼家庭的长子纳多尼在又一次的与渔商喊价的纷争中爆发了出来,他将秤子当场丢到海里,而众人为其叫好,这不只是对于交易的不满,更是长期被渔商以资讯不平等的优势单方面剥削的不满,而对于纳多尼归根结底的,或许是对于身分不对等的不满,简而言之「尊严」,作为存活的非必需品,渴求「尊严」的纳多尼挑战了阶级,从纯粹的劳动者,变成了劳动者的领袖,甚至要求另闢蹊径,跳脱对这些跋扈渔商的依赖。

  于是,纳多尼说服家人用房子换取贷款,藉以成为渔商,脱离被压榨者的行列,同时让其他渔民们有更公平的选择。威斯康提使用素人演员来出演此部作品,饰演主角的 Antonio Arcidiacono 一生就只拍了这部电影,而其质朴不做作的表演使得纳多尼这个角色除了作为革命者的气势,也有着一般人的特点,他不是个沉稳的人,相反地,他很容易因为一点点小小成功就面露喜色,与心仪的女孩无边际的做未来大梦,也容易受到挑衅就发火,进而被操控行为,他所对抗的是巨大的渔商势力,这些不屑与渔民为伍(对他们而言,渔民是呼则来,骂则去的生产工具)的渔商,则对反的具有一定程度的複杂性,他们懂得软硬兼施来裂解反抗势力,比如其中一名渔商就与纳多尼有多次暧昧的交谈,似乎他不只想要的是在旁看笑话,更多的是希望个性死硬、暴躁的男主,对其臣服。后段男主失败的时候甚至还多次跑来关照,直到两人扭打在地,热络程度堪比床戏,这是威斯康提处理人物冲突的时候特别的细腻。

  比起片中多次出现的,印在墙上的共产党标誌这种突兀的讯息置入,威斯康提所呈现的纳多尼作为试图引领反抗的英雄似乎更加突兀,因为跟他同一阶级的人都没有想过要对这个系统进行反抗或予以改造,而最多只是抱怨或咒骂,最后摸摸鼻子接受这一切,然而纳多尼却有对系统进行反抗或予以改造的念头,比如以更透明的公订价格来购买渔获及赴取腌鱼的工本费。我们可以看到威斯康提具体上如何呈现这些系统,藉由空间的分割,以纳多尼的家来展现,素人演员们被塞满了里头,人多到门、框、窗里也有人,甚至外头庭院也有人,作为服从系统的人,威斯康提以对素人们听到黄色笑话的脸进行了特写,有那幺个一瞬间,我们也相信了人们在这个全新的劳动关係,即纳多尼取代旧系统的新系统中得到了改变。

  然而这个改变其实不是异化(在这里,异化意味着背离本质的改变),而是还原(还原成本质),素人们欢愉的笑呈现了威斯康提所要说的,在被从异化中还原的人们的笑是最自然、最可爱的,而我十分赞同一位朋友对于此段那些鱼在影像上呈现的光泽,彷彿黄金一般,因为在这样的劳动中,人们不用担心自己的劳动被剥削,同时群体劳动也凝聚了共同体,使得劳动者们不会只为自己的利益做考量,在此状态下生产出来的,当然是最有价值的宝藏。

  与此相对的则是后来男主航遭逢不幸之后,失去了生产工具的船,财政发生问题,与渔商形成一丘之貉的村人们对他的讥笑,同一个群体,不同的笑,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美好而无情的残酷世界:《大地震动》

  我们可以再回到那一场腌鱼的戏继续描述威斯康提的场面调度,他利用一个警察从室内走到庭院,慢慢的拉出空间的深浅,同时给了我们一个凝视画面的理由。我们看着他慢慢的走到画面的尽头,然后向右消失在画面之中,威斯康提特别注重运动与空间的关係。这位警察在本片里头代表的是那种潜伏在群众之中,伺机而动的裂解动力,他后来运用各种小物品,逐步勾引了在物资匮乏中,为了虚荣出卖身体的纳多尼的妹妹,威斯康提呈现他如何进入这个「室内」空间的方式,是从窗边用一条丝巾与纳多尼的妹妹接触,最终使她离开了家庭,而这一家人维繫情感的家之「空间」,最终也因为纳多尼无法支付银行的贷款而被夺走,银行带着丈量专家前来对这个他们生活以久的空间进行一吋吋的确认,这一场戏让我们更贴近了纳多尼一家对这个空间的依恋。

  以此为例,威斯康提可以说很用心的在思考空间与人之运动的关係,决定空间性质的,正是在上头的人及其运动,所以我们自然也不会讶异何以威斯康提能如此有意识的去操作关窗、关门,或者开着窗的状况下,窗外的人正在进行什幺样的运动,这一切的布局都促成了画面带来的氛围,进而使得电影具有强烈的生活感(比如在屋内进行的编织活动)可以说是高度设计出的「写实」。

  既然谈论到「写实」,便可以再讨论到本片中那一场「看不见的天灾」,因为使得纳多尼一家生活在中后段生活落入困境的就是因为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生的船,而之所以会失去船,是因为纳多尼为了要及早还债,坚持要在天候不佳的情况下出航,结果船只失蹤数日,妹妹找村人救援,最后纳多尼一船人才在船体损失惨重的情况下回来。威斯康提似乎沉浸在展示妹妹们等待亲人回来的庄严,而製造了这整场灾难,果真是一个暴虐的神,一个典型的艺术家。这一场风暴既成就了妹妹们穿黑袍在海角上眺望的美,也导致了之后接踵而至的困窘,作为一部描述渔民革命的电影《大地震动》的创造者,即作为神的威斯康提是无情的,他先用了天灾,再用了人祸,彷彿因为纳多尼意图挑战秩序,所以一切灾祸都朝他蜂拥而来。

  威斯康提是贵族这件事难以改变,正如纳多尼是渔民这件事难以改变,如果说中国毛政时期那歌颂人民起义,同时抓出组织叛徒的样板戏意在呈现一种与事实相反的梦(因为事实不是如此,社会不会这样运作,一个如地狱的社会不会因为揪出某个恶人就改变人民在地狱的状况,恶人不过是系统的产物,而地狱受系统支配,强力统治的系统其本质上是民主的,因为人民都以沉默投票了。)

美好而无情的残酷世界:《大地震动》

  威斯康提在这里就达到了一种写实性,一个风暴将前头的所有努力通通毁灭,英雄成了众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扫把星,我们看到的是威斯康提对于「命运」的思考,在中文语义里,运可改,而命不可改,因此「命运」基本上是偏义複词,偏向「命」而既然不能改,便只能「革命」了,然而革命岂是儿戏?在这里威斯康提已经显现了某种对命运的悲观,因为他展示了人们就如水一样,可以轻易地涌进你家,也可以轻易地褪出你家。

  当纳多尼失势,人们为了划清关係,并在这被剥削的位置上顾好自己仅存的小小利益,人人远离了他,彷彿还不够偿还罪孽似的,纳多尼的亲人也跟着离去,情人跑了、妹妹失身了、爷爷死去了、弟弟离开了……最后连家也不见了,而能够追忆的仅剩那福妹妹凝视的全家福,他与小弟们半卖半送的上了渔商的船,渔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征服了纳多尼,全家福旁的耶稣见证了这一切形成了最大的讽刺,人们也好,海洋也好,上帝也好,通通背离了他。

  彷彿迪士尼幻想曲里的米奇,威斯康提挥舞着魔杖编排了这一切,调度着如潮水的人群、也调度着如人群的潮水。有时候,他只用了一个卖橘子的小孩,开场出现以及最后出现,便说明了纳多尼家不再的经济状况,而电影最后,纳多尼与弟弟们上了渔商之船,船前行着,画面慢慢陷入了深层的黑暗,我们只能听到那不断的水声,那是滑桨的声音,也是被奴役的灵魂,不再开口的声音。

电影资讯

《大地震动》(La Terra Trema)-Luchino Visconti,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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